十一、 破 灭

  刘芸是天津人,毕业分配在北京后就一个人住在单位的宿舍里。那宿舍其实就是古塔寺内一间偏僻的禅房。她虽毕业于高等学府,确丝毫没有学究的架子。 我到古塔寺来找她时,她常像眩耀家珍一样带我详细地介绍古塔。那古塔完全是由乳白色的汉白玉雕砌而成,每块汉白玉的质地都不亚于我家乡白石山的那块白石。而且石面上的浮雕也是京城中最美的。两颗遮天盖日的公孙树翠叶婆娑。把个雪白的古塔裹得严严实实。刘芸身着一套红色运动服。站在这绿树白塔间,简直是幅绝美的"仙境少女图"。 刘芸漫步在石径中虽显得幽然,却浑身散发着青春的活力。她那爽朗的谈吐活泼而又大方。禁不住我常常按动快门,把这难得画面摄入相机

。   每到星期天我们就聚在一起。她见了我总是笑眯眯的问:"最近又有什么突破?"我笑着摇摇头反问:"你呢?"于是我俩各自拿出搜集的材料互相探讨。尤其是在她的宿舍里,总给我一种清新、整洁、幽香、文雅的特殊的感觉。似乎女性的最大优点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:一是善解人意。二是温柔体贴。

  她总是默默地让人不知不觉地做着她认为该做的事情。不一会一杯热腾腾的青茶就悄悄地摆在我的面前。而后自自然然、轻轻松松地叫我一声:"哥──。"再用单凤眼向茶杯一瞟,一股热糊糊的冲动就会马上从我心眼儿里由然喷涌。每当她不顺心时就低头不语,她用一双纤手摆弄着那根长长的粗黑松柔的麻花辫。这时我就象个被考问的小学生,茫然不知所措,答非所问地列举种种猜测。过一会儿,刘芸见我的憨样儿怪可笑的,她扭过脸儿故意不看我。但两酒窝儿微微一深,心情就顺当了。她突然拽住我的手说:"咱们去采风吧?"我正巴不得呢! 在郊外,我俩的共同课题就多了。我们骑上自行车,天涯海角都敢去。我们去过没有开发的房山大溶洞,我们去过延庆没有人烟的原始大森林,我要到处寻查有没有遗漏的古牌楼,她要勘测还没发现但已经残破的古塔。虽然我比她大十几岁,因为我天生长着个娃娃脸儿,所以无论是从外表还是从心理上都显得很年轻。她佩服我精力充沛勇于探索,我欣赏她活泼朝气刻苦好学。但是在刘芸面前,我怎么也克服不掉自卑感:其一,我没文凭。其二,我有婚史。其三,我是个穷工人。

  虽然她总是鼓励我说:"咱们之间要平视。"我理解,只有平视才便于了解。而我却辩解说:"那哪儿行啊?男人的成就总要比女人大,才会被女人敬仰啊。"

  "照这么说,我没你的成就大,我还得扬起头来瞻仰您啦?"

  "不。……我是说,我不会说……我……不会表达。" 刘芸爽朗地大笑起来:"我的好大哥──,您还想怎么表达呀,难到你还想把我吃了不成?"

  二十六岁的大姑娘像是熟透了的大蜜桃儿,一咬一流水儿,我巴不得能一口把她囫囵吞下。所有的水果都希望有个雄鹰把她吞下,然后带她飞向理想的土地上,播下她那可爱的种子。而我只是个断了翅的秃鸠,一但她发现被我吞下去太不值了,到那时我就麻烦了。也许会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,好难受……。

  我和刘芸在一起时常常左顾右盼,是因为我的心中有个巨大的阴影,而这个阴影总会落在她的身上。我要和她结婚就等于为女儿找了个"后妈",虽然女儿并不在我的身边,但是,刘芸能接受这个现实吗? 当初我不理解"后妈"为什么对我那么反感。当遇到了刘芸我才理解了:一个刚结婚的年轻女子,出出进进的身边老跟着个半大孩子,别人问时自己还得承认这是自己的子女,这就如同挂了一个"我是二婚"的牌子一样。也许刘芸能高尚地接受这个挑战,但是我的内心仍有愧疚和自悲之感。

  当然,女人的挚爱是不顾一切的,她真的对我那么痴情吗?我拿不准! 国强也跟我一起到过古塔寺。他见到刘芸后就笑呵呵地对我说:"大哥,怪不得你总想写书。这回我明白啦──书中自有黄金屋,书中自有颜如玉呀!"

  我被国强说的哭笑不得:"你真敢挤兑我,你什么时侯看见我的黄金屋啦?这个颜如玉还不定是谁的哪!"

  "大哥,真的不是挤兑你,人家都说:人到四十,一支花。我看你们俩──有戏!"

  "但愿别砸喽。"

  周末我们相约去郊游。我和国强、刘芸和她妹妹,我们四个人一起乘火车要到十渡去野游。当时,这个号称"小桂林"的风景区还没有被人工雕琢。大自然鬼斧神工劈山开河那气势令人神往。

  过去我总认为中国的山水画中的披麻皴、斧劈皴、雨点皴,泼、焦、勾、点……都是墨客们凭着想象故弄玄虚。当我想用画家的眼光去观察这中国的山水时,感到那些用墨技法远远的不够。

  说来也奇怪,流浪时我曾到北京西山去采药,半夏、百部、石蒜……,城里的药材公司、农村的供销社都收购。我踏遍群山,想以卖药为生。那时候也没觉得北京的风景有多美。如今,故地重游,反而有种莫明其妙的新鲜感。 白天我们沉浸于这幽峡深谷的景色中。晚上我们又在河滩的卵石上点起了篝火。 噢──好迷人山水,好迷人的夜哦!

  刘芸像家庭主妇一样照料我们大家,切面包、削水果。国强当着刘芸的面对我说:"大哥要能和刘姐结婚,那真是一辈子的福气。"我心想这还用你说,不过我缺乏的是勇气。没有勇气的人那来的福气呀!刘芸的妹妹说:"大哥脸红什么?"

  我很不自然地笑着说:"篝火……烤的。"我站起身来向暗中躲去……。

  刘芸反倒很自然地问国强:"你的这位老大哥为什么总那么自卑呀?" "他在我面前可从来没自卑过。"国强好奇地看着刘芸那长长的独根麻花辫说,"我也奇怪。怎么我大哥一到你面前就自卑呢?" "难道我不小心伤害了他?" "绝对没有。大哥在我面前每次一提到你,总露出一股无限的崇拜劲儿。他老是自愧不如。也够难为他的了……。"

  "国强,你觉得我傲气吗?"

  "正相反。不过我自己也感觉,你是北京大学本科毕业生,我和大哥却都没文凭……"

  "一百个文凭也换不来一个人!"刘芸向篝火上添了一把柴,她看了看远处模糊的身影,然后对妹妹说:"你看着火,我去拣树枝。"

  刘芸赶上我就直截了当的问:"哥。你有什么为难的事儿吗?不用在意,我会永远帮你的。"她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虚情假意。

  "我……"我又老调重弹。"话都到了嘴边……又不会说了。"

  "我毕业后帮同学改过电影剧本。他就比你的胆子大,他的剧本后来失败了,可他还是向我提出了求婚。"

  "那你……。"

  "我没答应。我见过他的女朋友。"

  "我也是……"

  "我早就断定你接触过许多女孩儿。当然,我也交过男朋友。这都是过去的事了。关键是目前的感觉。"她的话立刻激起我早就有的理性认识。我从小说中、电影中、杂志中看到描写爱情的情节太多了,诸多文艺作品常对爱情妄下断语或定义,一会儿把爱情比喻成这,一会把爱情比喻成那,让人越想越玄虚。

  据说这是个"永恒的主题"。作品没了这个主题,电影就没人爱看,小说就没人爱翻。这些虽然对我有一定的影响,但对于爱情我有自己独特的见解:爱情非鹿非马,爱情只不过是一种感觉而已。就跟俗话说的"好吃不如觉(Jo)着"并非好吃不如饺子。

  男女相处,你感觉是友谊那就是友谊,你感觉那是神圣的爱情它就是爱情。你找不到感觉,也就是没找到爱情,男女之间全凭直观感觉。奇怪的是一到刘芸面前,我的感觉就全乱套了。

  "他既然提出来了。你俩为什么没成呢?"我想知道那个男人失败的原因。

  "别人都以为我俩是在谈恋爱。其实我是在帮他写作。后来他出了本诗集。他说要送我一套《鲁迅全集》,作为我的结婚礼物,我才不希罕呢。我更看重的是一个人的才能!"

  "我可差远啦。"

  "何必小看自己?就你目前的才干,一般的人还赶不上呢。我想你一定会成功的……会比他更成功。"

  "高抬了。看来……你和对待他一样,也是在激发我的灵感吧?"

  "你和他可不一样。"

  我没觉的和别的男人有什么不同,我只觉的自己憨头憨脑的,决不会被女人列为"优良品种"。我的这点儿"才能"绝不会使她不顾一切地爱上我,于是就冒冒失失地问:"我有什么不同?"

  "你……男子气太浓了。"刘芸把双手轻轻地搭在了我的肩头,她那高耸而又健美的胸部在我的面前一起一伏,那是散发青春活力的源头,我无法控制自己的冲动,一下把她抱在怀里,她轻柔地扬起滚烫的樱唇喃喃地说"我可没有为难你……。" 宁静的夜色中,潺潺的河水逶蜿地吟唱着情曲。忽隐忽现的星星眨着狡诘的眼睛。

  我是个成熟男人,早已失却了初恋的神密,我是有婚史的男人,早已获得了成熟的性欲,她那毫无拘束的性格打为我开了激情的闸门,我虽然感到这是不成熟的情爱,却产生了抑制不住的成熟举动……。

  我俩已经融化在一起,我俩同时容化在这神秘的夜色之中……。

  我爱抚这一片散发着浓烈青春气息的土地,哦!那高耸的山峦,似有焰浆喷勃欲出。那涓细的清泉,在柔嫩的草丛间流淌。那爽爽的空气,被热烈所烘烤,变得暖洋洋。那软棉棉的肌肤,被激情所颤抖,使我周身麻酥酥……。

  我无力地躺在草地上,喃喃自语:"芸妹……,芸妹。我总感到配不上你。"   也许是刚才被我拥的太紧,她的面颊仍然火辣辣的,我的话似乎早在她的意料之中,她仍然很理智地对我说:"别那么自卑。凡有自卑感的人,都有优越感。"

  不愧是高等学府毕业的高才生,她的话总是往那边理解都说的通。而我对她的情绪还是能理解的。我仍然感到她那高耸的酥胸里似有浓情将要喷涌……。 "我的父母会接纳你的。"

  她把轻声送到我的耳边,眼看山巅向我扑面倾来……。

  刘芸说到做到,她先是安按排我和她的同学见面,然后又安排我和她的弟弟见面。年轻人在一起无拘无束,谈笑风生。而且她的安排是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自由交往的。颇使人自我感觉良好。当她又安排我见她父母的时侯,我就怎么也抬不起头来了。她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。

  她父亲,也就是未来的"老泰山"很斯文地递给我一支香烟。我客气地说:"谢谢,不会抽……不会抽。"

  她母亲,也就是未来的"丈母娘"很热诚地递给我一杯茶水。我客气地说:"谢谢,不会喝……不会喝。"

  整个儿一个大傻帽儿。尤其是一扯到实质问题上我就更是结结巴巴,实在受不了,我就中途告辞了。 老两口儿奇怪地拮问刘芸,怎么找了这么个男朋友?弄的刘芸十分尴尬,事后她气愤地对我说:"你那男子汉的勇气呢?"

  我的自卑太令她失望了,我只会无力地解释:"我真的……爱你……。"

  刘芸无可奈何地说:"你的爱在哪儿?男人要爱,就该爱的发疯。你却爱的发呆。你到底是真爱还是假爱?我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落泪……,你走吧……放心地走吧。"

  我知道这信号儿意味着什么:"可是,咱们……就这样分手了吗?"

  "我说过了,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事,……只要你不再打搅我。"

  完了!由于我的自卑,刚刚有那么一点儿希望又破灭了。

  男女之间难到只有婚姻这条出路才能保持来往吗?为什么我就不能理智地保持我们原有的友谊关系呢?当初我就早有预料:男人和女人之间不可能有长久的友谊,因为有两性关系在时时的渗透……。果然,我没有跃出世俗的圈子。

  咳──!我也是一个"色眼凡胎"的俗人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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