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、剃 头

  虽然有了"谋生"的工具,但对此"谋生"的技巧还不熟悉。万事开头难,只要开了头就不愁没进展。"能干儿"都是逼出来的。   别人做生意都往人多的地方去,因为我心里没底,只能选择偏僻的村庄。

  到了村边我见有一片光秃的桃林,这桃林后面似有人家,就停住了。怎么才让人知道我是理发的呢?

  想了想,喊吧。又不知道怎么喊,怪害羞的怎么也喊不出口,憋的我脸红脖子粗的。

  最后我闭起双眼,大叫一声:"理──发──!"   我这一喊,竟把躲在树后的一位姑娘逗得笑弯了腰。

  我硬着头皮问:"笑啥,理发吗?"

  姑娘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说:"剃头匠那有喊的呀。你的唤头哪?"

  经姑娘一问我倒想起来了,凡师传的剃头匠都挑着一头儿热的挑子,手拿个音叉,行话叫"唤头",用铁棍儿挑动音叉,"当!嗡……。"颤抖的余音唤来顾客。没"唤头"如同没师传。

  "我是在城里学的手艺,洋式的,所以不用唤头。"我拿出理发推子在她眼前晃了晃说"呵,对!外国的手艺,狗长犄角──羊式的。"   "我爷爷想剃头,你这洋式的师傅能行吗?"

  "没问题。"听说有了顾客,我又有了信心"你爷爷在哪儿呢?"

  "等等。我爷爷可认土的不认洋的。"姑娘好象还是不放心"我姥姥家是宝坻县的,那儿的男人可都会剃头。你带圣旨了吗?"

  我被她问糊涂了,怎么剃头还要圣旨?是不是跟我要执照或介绍信之类的,先跟她打 岔吧。我问:"您用手纸干啥?"

  "谁跟你要手纸啦?"姑娘瞥了我一眼,"我说的是行话,'圣旨'就是挡刀子布。"

  "有,有。你看。"我赶紧拿出那又脏、又旧、又黑、又烂的长条帆布做的档刀布。剃胡子之前要常把刀刃在上面来回挡一挡,以保持刀刃的锋利。姑娘见我的"圣旨"够年头儿,也就放心了。

  姑娘把我从后门领进院子就大声叫喊:"爷爷。我请了个洋师傅,给你老剃头!"

  随着姑娘的喊声屋里走出个骨瘦如柴的老头,我看老头儿倒也慈眉善目,只是他的一头乱发,脑袋上象是顶着只刺猬似的,就这"刺儿头"可真让我犯了愁。

  "杨师傅?"老人倒挺大方,见我不土不洋的样子也不在意,还挺客气地说:"先坐,坐吧。桃花啊,烧锅水。"姑娘清脆地答应着,一转身大辫子甩出一道弧线。

  "您老这么高寿,对我还这么客气,我可不敢当啊。"

  "年龄不在大小,有手艺就是师傅。有了剃头的手艺,多大的官儿都在你的手下,连皇上的脑袋都任你摆弄。今儿个我的头也得交给你啦。"

  "你老留个平头吗?"我盯着老人的刺猬头,捉摸着如何下手的方案。

  "连下巴上的一大片连腮胡子,统统地一起剃光。"老人在面前画了一圈儿说。

  用推子理发我还能对付,但是我从没拿过剃刀。如果现在就打退堂鼓,也许往后就什么事儿都干不成了。既然已经上阵就不能后退,我拿起剃刀,挽起袖子,心里默默念着:对不起啦,老人家。为了生存,我只能拿你老开刀了,你老就忍忍吧:只有忍耐痛苦,才能享受幸福……。阿弥陀佛,善哉,善哉!

  "杨师傅,你捣咕啥,水都凉啦。"老人闭着眼,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。   我也铁了心──好,开刀!

  "哎呀,疼死我啦!"老人从凳子上蹿起来"你得先用热水把头发闷闷呀。"

  对!杀猪都用开水煺毛。我用沾了开水的毛巾,盖在刺猬头上。挺有效,闷过以后头发很容易就剃下来了,不过头皮也很容易地跟着剃下来了。

  经过初试锋芒,不一会儿老人的光头就冒出蛋清似的液体,我知道那叫淋巴液,被划伤的人,伤口的淋巴液比血流得多。总算结束了"剃头的收推子──完蛋!"

  姑娘问我剃个头要多少钱。看着老人不住往下淌血丝儿的光头,我真不好意思的要钱,没叫我赔偿就不错了,我说:"不要钱了……您管顿饭就行啦。"

  老人嘟囔着:"饿了说一声儿就是啦。我请你顿饭算啥?何必让我受这么大的罪!"

  "对不起。"我红着脸解释说:"家里遭了灾,我是逃难出来的……混口饭吃。"

  老人听了颇感同情,他说自己的老伴儿也逃过难,于是他就向我讲起了典故。

 历朝历代宝坻县十年九涝。清朝乾隆年间宝坻县出了个妃子,她对皇上诉说家乡灾情,问皇上能不能叫宝坻县免交粮税,人人都赐个官职。乾隆皇上为使爱妃欢心立刻降下圣旨:"宝坻县可以免交粮税,家家都可以竖旗杆。"妃子跪谢皇恩,立刻派下属立刻照办。

  主办的官员这下可犯了难。因为只有为官的府上才能竖旗杆,封了官就得发奉禄,国库里那有这么多银子?不办就是抗旨,有砍头之罪。

  以前,凡旗杆或桅杆的顶上都有嘹望斗子。旗杆上挂旌旗,斗子里放圣旨。这下属是个贪官,不想照办又不敢抗旨。还是他的夫人给他出了个主意,于是就在旗杆上大做文章,设计出个剃头挑子:用洗脸盆当锅,下边烧炭为灶,灶边竖根旗杆,旗杆斗子里放皂角胡刷,旗杆顶上挂条挡刀布作为圣旨,挑子的另一边是条冷板凳。只要有涝灾就可挑起锅灶走四方,剃头匠所到之处,臣民们见了圣旨都要管饭。

  一头热的剃头挑子做好后立刻发到宝坻县。要求每家照样制做,违令者斩。

  妃子的下属办完此事就交差请皇上视察。乾隆听了很奇怪,怎么没动国库一文钱竟如此之快就办好了?皇上携妃子视察,妃子见了气得半死,皇上看了却哈哈大笑:宝坻县家家有旗杆,人人会剃头。从此免纳粮税可交剃头税。主办官员善谋有功,连升三级。从此宝坻县的所有男人,都挑着一头热的剃头挑子四处夸官。其实呵──那叫满世界要饭。

  老人越说越来情绪。他说:男人有了饭碗,女人还是没着落。有一年发大水,桃花她奶奶逃难到咱这儿,我只管了一顿饭,她就成了我媳妇。

  "爷爷,你老怎么啥都跟外人说啊?"桃花冲爷爷翻着白眼儿。

  "这小子不错。我看他挺老实的,没拿他当外人。"  

  听了老人的话,再看看他那冒着黄汤儿的光头,我真感到无地自容。我又鞠躬又合十,感谢老人的饭食和故事,感谢老人善良的美德、慈悲的心肠。

  告辞了老人,告辞了姑娘,我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她家的前门儿。

  走进村中的马路上,我感慨地想:这世上要都是善良的人该多美好啊!人是有感情的,也最容易受环境的感染。………我设想自己,如果总受恶劣环境的刺激我会杀人的。会的!如果一个性恶的人,总是受到善的感染,受到善的激励,他也会做出善良的创举。

  我边走边想,无意中走到了小学校的大门前,见到一个头发很长的小学生,我问他能不能帮我借个凳子来,如果行我就白给他理发。不一会儿小学生从家搬来个凳子,后面还跟个拿脸盆的弟弟。只要不用剃刀,理发推子满能对付,不一会儿我就为他哥儿俩理好了。

  别的小学生问多少钱理一次,我伸出一巴掌。

  "五毛?"孩子吃惊的问,我摇摇头。

  "五分?"孩子又吃惊的问,我点点头。

  小学生们马上就排起了长长的队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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